财天记者回乡散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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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飞转,冬去春来。一切美好已然启程。在过去的十数天里,《财经天下》 周刊采编一如天下华人,在热切期盼中迎来并度过了一个难得的与亲友欢乐共聚的农历新年。温馨总嫌太短暂,离别未免太不舍。人回到岗位,思绪仍在飘飞。如您所知,我们致力于纵深报道中国商业,时刻记录正在发生的历史,而故乡经济脉搏之跳动与变化,我们感受真切而深刻,跟进、描述并对其做出判断,关乎个人情感,但更属记者职责范围。我们愿意也有能力就此为您提供一组好看的故事。它们全部基于真实的人与事,所有细节均有据可查;它们来自福建、湖南、河南、山东;它们给记者留下了独特印象;它们与记者的成长息息相关;它们的表征甚至是当下中国更大群体的投射。回得去的故乡,回不去的岁月。无需欣喜或忧伤,且让我们眺望一把未来。
编辑|齐介仑  绘图|晁春彬

后魏则西时代的医疗竞价员江湖
由此三位医疗竞价员从业往事,大可一窥时下中国网络营销基本生态。
本刊记者|文婷

     

小白已成熟手,遗憾不能继续做下去
19岁的徐伟还记得,刚来北京的时候,亲戚和他描述的竞价员的工作:包食宿,工作稳定,3年内月薪可达8000元。
来北京前,徐伟在汕头的一家纸厂开切割机,工作机械而枯燥,长久看来也并没有什么发展前景。在亲戚的介绍下,2015年6月,他带着简单的行李来到北京。
他曾经幻想过,这里会是一个高端大气的国际化都市。在下了火车,坐着公交车晃荡到位于北四环外北沙滩区域的宿舍时,他还对北京感到新鲜。但很快他发现,北京与其他城市并无区别,只是面积更大,交通更堵。
徐伟很内向。在这个10平方米左右的宿舍里,住了四个人,只有他一个人来自河南,其余三位都来自福建莆田。在一家莆田系医院里,莆田人占据多数。徐伟与室友的交流很少,即使是出门玩,也选择在天气好的时候,在北京这座大城市里一个人转转。
徐伟对莆田人的印象是“有钱,土豪”。这些他觉得是土豪的莆田人,给他开了每个月3500元的薪酬,让他成为一名竞价专员。
竞价专员是一份专门在网络上进行广告投放的职业,主要的工作包括投放广告、统计费用、数据分析、优化关键词等。所谓竞价排名,通俗意义上讲,其实就是价高者得的游戏,出价越高,越能够在网站上排在靠前的位置。
作为一名新手,徐伟经过了3个月左右的内部培训,就开始操作一些小账户。徐伟所在的医院有3个百度推广账户,两个搜狗推广账户,两个神马推广账户和两个360推广账户。百度的账户由于流量较多,每个账户由两个专员负责,其他每个账户由一个专员负责。
最开始的几个月,徐伟对这份工作很满意。“这是一个几乎不用跟别人沟通的工作,每天自己写一些创意,调整数据,优化关键词,也不用做什么体力活,我觉得挺适合自己的。”徐伟说。
烦恼很快就到来了。徐伟发现,自己负责推广的广告页,总是受到同行的恶意点击,有时候这种点击多得让他忍不住冒出几句国骂。
竞价员每个月的任务量是1000个到院的患者,如果没达到的话,会被罚款。但徐伟发现,自己在这家医院一年,直到离开,也没有被罚过钱。“因为我只有底薪,低得没有扣钱的空间。”徐伟说。
完成任务,也没有奖励。徐伟察觉到,同样是竞价员,别的竞价员完成任务量,有拿到绩效奖励的,但自己没拿过。“这是一个看资历的行业,我还是一个小白,就想认真干到级别高点,拿更多的钱。”徐伟说。
这里的一切看上去都有些模糊,奖惩机制不透明,晋升级别也没有明确的界限。徐伟只是听人说过,竞价员有三到七级五个级别,完成基本工作量算为三级,项目主管为七级。但谁也不清楚,中间的四、五、六级,是什么样的标准。
没有金钱上的激励,徐伟工作的成就感来源于,慢慢从一个小白,变成了一个熟手,能够看到自己负责的关键词,转化率越来越高,这让徐伟觉得,推广花出去的钱很值。
徐伟所在的医院,每天要在推广账户中投入大量的费用。徐伟记得,百度每个账户,每天的推广费用至少上万,其他账户大概在两三千左右。广告推广费,加上运营人员工资,平均每个患者的到院成本超过1000元。而这些成本,将在病人身上全部收回来。
徐伟并没有去考虑,他所服务的医院,医生医术如何,收费是否合理。于他而言,这只是一份工作。他从这份工作中获得了生活的保障和成就感,他觉得如果没有意外,自己会愿意在这里一直做一个竞价员。
徐伟也没有想到,这份相对稳定安逸的工作,会这么快结束。
2016年3月,滑膜肉瘤病患者、西安电子科技大学2012级学生魏则西在网络问答社区知乎上记述了自己的求医经历,引起广泛关注,舆论开始关注百度竞价排名以及莆田系医院。2016年4月12日魏则西去世后,百度和莆田系医院迅即成为舆论口诛笔伐的焦点。
徐伟恰身处这一暴风骤雨的中心。彼时网页的评论栏里,总是冒出一片骂声,网页恶意点击的数量变多,到院人数下降。同年5月,这家医院的网络竞价部宣布暂停工作。
没有赔偿,也没有恢复工作的具体日期,徐伟失业了。“卷铺盖走人”的现象在这期间频繁上演,似乎一夜之间,宿舍楼就空了不少。从没想过这么快就失业的徐伟,也因此在仓促间,被迫开始重新找工作。

     

无奈转行,好在搞懂了百度
与徐伟一同失业的,还有张健。
相较喜欢稳定生活的徐伟,张健却是一个不肯安于现状的年轻人。
大学毕业后,他在国企工作了一年,后来出来创业卖鞋,一度在淘宝上开了两家网店。钱来得很快,但也去得很快,因为投资失败,张健心灰意冷,度过了一段灰暗的时期。
近水楼台,身为一个莆田人,张健选择莆田系医院开始自己的新工作。做一个竞价员,对于张健来说,并没有什么吸引力,吸引他的,是学习医院的管理层如何管理一个团队。
“我觉得职业生涯分纵向和横向,纵向偏技术和专业,横向偏管理。我的追求是横向的。”张健说。
他仍然有一个创业梦,想要东山再起。在此之前,他选择了一家员工超过3000人的皮肤科医院,试图在这里学习到一些管理的知识。
他从最基层的记录员做起。在最开始的两个月里,他所做的是,记录每个账户每天花出去多少钱,有多少点击量和到院人数。之后,他开始接触到数据分析和优化关键词的工作。
网络工程专业毕业的他,对这份工作很快上手。于他而言,这就是一份“研究怎么把钱花得值的工作。”
在这家皮肤科医院,张健要负责优化50万个关键词,以让用户在搜索关键词时能看到这家医院的页面。
就优化的过程,张健向《财经天下》周刊记者特别介绍了两个术语,SEO和SEM。SEO(Search Engine Optimization,搜索引擎优化)是指企业在了解搜索引擎自然排名机制的基础上,通过自身的网站内容优化和品牌建设,获得更好的排名和展示量,简单说就是自然搜索的结果;而SEM(Search Engine Marketing,搜索引擎营销)就是所谓的竞价,花钱获得更好的排名。
他还记得,像“皮肤科最好的医院是哪家?”这样最直观的关键词,医院想要排在百度展示首页,需要为每次点击付费50~100元。换言之,潜在患者在百度上每点击一次该推广信息,企业需要支付给百度50~100元的推广费用。
 张健所在的医院,有6个百度推广账号,共由3个专员负责,其中最主要的账号,每天推广费用在15000元左右,能够产生110条左右的有效对话。有效对话是指点击后咨询并留下联系方式的对话。
对于医院来说,竞价团队不仅要懂得竞价,还要懂得怎么提高SEO。“你要考虑患者的心里是怎么想的。第一次看到医院的页面,没有什么信心,所以要看口碑,比如会搜索大众点评、百度知道等等。觉得这家口碑确实不错的,才会真的来。”张健说。
这种类似于水军发帖的布口碑方式,也是医院的一种推广策略。至于同行之间的相互抹黑,也时有发生。医院遇到恶意点击的现象,张健觉得很正常,他并没有像徐伟那么愤慨。在他看来,行业竞争和内斗,恶意点击只是最初级的方式。张健能够快速找到来源并屏蔽掉这些恶意点击。
张健觉得,这是一份枯燥无味,工资比北京快递员还低的工作。在北京做竞价专员的几个月里,每个月三千出头的工资,总是让他捉襟见肘。
但竞价部是一个医院非常核心的部门,这里偶尔会出现一些“太子党”——医院的管理层,为了让自己的后代能够更好地接手医院的工作,往往会让他们来这个部门学习和历练。而每天激励着张健从上午8点到晚上10点都在医院里守着电脑工作的动力,就来源于“能够学到一些核心的东西。”闲暇时刻,张健会看《六西格玛管理法》这样的管理学著作,希望能用到实践中。但入职不到一年,尚未晋升到管理层,他就因为魏则西事件失业了。
张健犹豫了一段日子,最终离开了竞价部门,换了一份新媒体运营的工作。他曾经犹豫过等竞价部恢复后回来继续当个竞价专员,后来觉得,等这个行业稳定点再回归更合适。
因为魏则西事件引起的行业变动,张健反而觉得是好事。“以前这个行业就是太好赚钱了,导致很多医院为了赚钱而赚钱,并不考虑患者真正需要什么。这个行业灰色地带太多,加上行业信息不透明,出现过不少魏则西这样的事情。现在这种弊端暴露在阳光下,能够让真正好的民营医院服务患者,让那些只为了赚钱的医院消失,我觉得这是魏则西事件对医疗行业的真正影响。”张健说。
张健最后对记者调侃称,在做了竞价员之后,终于知道为什么百度搜索出来的结果都不是自己想要的了。虽然他理解百度商业化的需求,但他也觉得,一个企业的愿景和使命,最终才是企业发展的大方向。这大概是他这一年来,研究管理学后的一些感悟。

     

顶级高手,重归旧业
与张健不同,王岩今年的年并没有以往过得那么开心。
事实上,他所在的莆田市东庄镇,今年冷清了不少。以往开着名车回乡过年的现象,今年少了许多。
在全国遍地开花的莆田系医院,多数由这个镇的人所建。魏则西事件后,部队医院和公立医院的承包科室被撤,不少人负债未归;即使回来过年的人,也没有往年那么热闹。
王岩是深受该事件冲击,之后历经辗转重回竞价生态圈的从业者之一。他在这个行业工作了将近5年,一路从小白干到了项目主管,曾经在甘肃、陕西、江苏、浙江和北京等地的不同医院,从事过竞价工作。
他接过部队医院科室的项目,也接过私立医院的项目,于他而言,不同医院的竞价大同小异,熟练之后,他懂得如何将手里的钱花出最好的效果。
竞价员是他专科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东庄镇刚毕业的年轻人,在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时,往往会被亲戚或乡邻介绍到莆田系医院工作。最早王岩对莆田系医院的印象是小门诊,入行后,他才发现,莆田系医院已经有很多大型医院,其中不少已做到上市,还有不少医院,受到了创投机构的青睐,俨然是投资界的宠儿。
做了5年竞价,王岩已经是徐伟眼里那个达到“七级”的高手。他已经不需要亲自动手去操作,管理好团队即可。能够顺利做到项目主管,王岩觉得,这与自己是东庄镇出身有些关系。“这里的晋升体系看能力,也看关系,水还是比较深的。”王岩说。
魏则西事件发生时,王岩在北京,他没想到,好不容易升任项目主管,还没有满一年,突然间就失业了。他曾经尝试过在北京重新找一份工作,但结果并不如意。他发现,自己只会做医疗竞价,但北京莆田系医疗行业的整体低迷,使得他最终没能回归。那是他压力最大的一段时间。离开北京后,他到了浙江的新公司,重新应聘上竞价部的项目主管岗位,才算是有了养家糊口的保障。
这是一家大公司,建设和投资了不少医院,对于竞价专员的需求巨大。王岩在这里主要负责男科、妇科等科室的项目。他发现,新的团队,小白居多,高手太少,几乎要手把手培训。
王岩的薪资较之前有所下降,这也是由于公司的整体效益下降所致。回归后的王岩发现,竞价变得更难做了。
由于360放弃了医疗商业推广的业务,王岩所在的项目,不再有360的推广渠道。另外,虽然百度被舆论批评得最厉害,但点击量依然位于搜狗、神马之前,只是在百度上进行竞价推广比之前更难一些。
在魏则西事件之前,百度每个页面的推广信息数量有18条。王岩记得,在PC端,这些推广信息一个叠着一个,页面的每个角落都有,占据了每个页面搜索结果的近三分之二。直到2016年5月24日,百度发出推广信息调整的通知,这才将每页推广信息数量降至4条。
这导致的最直接的结果是,王岩需要花费更高的竞价成本取得好的排位,即使如此,也不一定能够得到令人满意的转化率。受此影响,加之同行恶意竞争的损失,医院在竞价推广上的投入成本陡然增加

尾声
这是一个竞争加剧,大鱼抢食、小鱼饿死的过程。
吴俊目前仍在一家医院从事竞价工作。他告诉《财经天下》周刊记者,他所在的医院,规模较小,魏则西事件之后,医院整体效益减少,已经没有什么钱投入在竞价部,而缩小竞价部的投入成本,让这家并无知名度的小医院,在百度上的展示越发靠后。
“行业已经出现了大鱼吃小鱼的情况,虽然整体都受到了一些影响,但有知名度的大公司恢复快,资金也比较多,小公司要么倒闭,要么被并购。将来存活下来的公司都要向中高端转型。”王岩说。
王岩发现,现在百度每页的推广信息数量已经从4条上升至5条,之后是否会继续增加还需要观察。他对百度的印象并不是很好。在他眼里,百度在钱这件事上态度强硬,但医院依然只能依靠百度,离开了它,几乎无法生存。
即使行业动荡,王岩最羡慕的人还是这些开医院的老板们。他说,等自己赚到钱之后,也想投资医院。为此,他依然继续在医院里担任竞价部的项目主管,并没有离职的想法。
徐伟离开了医疗行业,到了一个软件公司继续担任竞价员。他觉得,这里比医疗行业轻松一些,薪资也多一些。而张健则继续在工作之余学着管理学,等待赚到钱之后能够有新的创业机会。
他们三个各自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不曾介绍自己是一名竞价专员,而是以“从事网络行业”代替。魏则西事件之前,这是一个相对隐秘的行业,他们一句带过,并没有认真解释;魏则西事件之后,这似乎变成了一个不太光彩的词,他们不会在朋友面前再主动提起。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徐伟、张健、王岩、吴俊均为化名


 等待转型的小城和住上新房的人们

洪江工业失去的20年,或将从旅游业转型中拿回来。
本刊记者|申学舟 

受制于交通
老家位于湘西南,在沅、巫两水交汇处,其名“洪江”。这样的地理位置使得我每年春节回家的最大印象就是,交通不便。我读书时在深圳,那时尚未通高铁,每次回来都需要先坐上17个小时的火车到怀化,再搭乘大巴,在山路上蜿蜒两个多小时才能到家。
距离这里70多公里车程的怀化,曾经也是一个没有任何工业基础、自然资源并不充足的山间小镇,但后来由于沪昆铁路、焦柳铁路、渝怀铁路在此交汇,逐渐发展成如今的样子。在20年前的《人民日报》上,它被称为“火车拉来的城市”。
这让我再次感叹交通之于一座城市的重要程度。事实上,几百年前的明清时期,由于水运发达,洪江也曾商贾云集,是明清时期湖南西部的经济中心。据长辈们说,“洪江古商城”是现在中国保存最完好的明清时期古建筑群。
相比之下,洪江如今陆路交通的不便,在某种程度上是其经济发展迟缓的原因之一。记得在七八年前,洪江就开始想要以明清古商城为基础,将旅游作为其经济增长的新支柱。但不仅没有通火车,连高速都不通的洪江,旅游产业发展得并不顺利。
“高速不通”源于这座城市的历史遗留问题。
1997年,怀化地区急于地改市,试图将老洪江市跟黔阳县合并,成立一个新的洪江市,腾出一个县级行政区指标,但由于合并仓促等各种原因,一年后以老洪江市从新洪江市分出,组建“洪江管理区”告终。
这场“洪黔合并”使得老洪江成了“黑户”,不再属于国务院确立的法定行政区。虽然2002年湖南省下发文件将“洪江市洪江管理区”升格为正县级“怀化市洪江管理区”,划归怀化市直接领导,但仍然没有解决其“黑户”的问题,这也使得在沪昆高速修建时,其线路并没有经过洪江。

 

工业辉煌不再
在发展旅游业之前,工业曾是洪江的强项。“洪黔合并”在某种程度上为洪江工业的衰落添了一把柴,又或者说,这种经济的衰落在某种程度上导致了“洪黔合并”。
早在抗战时期,有“近代中国装甲兵摇篮”之称的陆军机械化学校就迁移至此,新中国成立后,不少留下来的兵工厂工人成为这里工业的火种。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这里有百余家工业企业,众多塑料厂、纺织厂、化工厂、造瓷厂,三线建设厂等都设在此。作为三线建设的重要场地,3614厂、天兴机械厂、湘西仪表厂等都是当时的知名企业,其中仅湘西仪表厂就达到万人的规模。
记忆里,在我小时候,在这些厂里上班的人们总是会被贴上“工资高”“福利好”的标签。在我十一二岁时,有一波国企改制潮,很多工人买断工龄后下了岗。现如今以湘西仪表厂为代表的三线建设厂已全部搬走到长沙或者株洲。
我妈当时是一名国企的会计,被三万块买断了工龄,并开始了外出打工的生活。那以后,洪江人开始越来越多地往外地跑,小城里的老人有时会调侃:“平时洪江都只剩我们这些老家伙,只有过年时年轻人才会回来。”
这种情况到近几年也并没有好转。2010年左右,表哥在一家工业企业上班,月薪仅1500元左右,做了不久便辞职了。“效益不好,没得做手(即做着没意思)。”他说。
据《新京报》报道,在1997年“洪黔合并”时,老洪江市上缴的利税占怀化地区的41.6%,在怀化12个县市里排名第一。而2014年,洪江区的GDP在怀化13个县市区里,已排名倒数第一。全国人大代表、湖南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谢勇,在两会上提交的议案中曾称,洪江区除了享受不了国家层面的政策、资金、项目等扶持,仅中央财政转移支付一项,就“损失”20亿元。
     

旅游成为新引擎
我爸在老家的小学当教师,今年回家时兴冲冲地问我,要不要写写洪江的变化。“好几年了,我们老师的工资一直比怀化其他地区的要低,别人一次涨三五百,我们却完全没涨过。”他说,这一年多以来,教育局已经给涨了两次工资,他每个月到手的工资直接从三千出头到了现在的四千五百多。
“怎么教育局突然有钱了?”我问道。“新的区管委主任上任后,能搞到拨款呗。”我爸回答说。
这个答案看起来像极了民间的揣测和简单归因,但很多迹象也确实说明,洪江似乎正在慢慢变好起来。
2008年区里向行政事业单位的职工借款修建沪昆高速连接线,据我爸说学校里老师每人借出1万元。沪昆高速连接线的接通,让怀化到洪江的大巴车程缩短至1小时。
“利息挺高的,一万块每年有五百的利息。这些年一直没有还款的消息,但今年区里都还清了。”我爸越说底气越足,“怀化到洪江的旅游干线说了很久都没修成,明年也要开始修了,到时过来只要半个小时。”
这条怀化到洪江的旅游干线,全长约32公里,在官方的通稿中,其定义是“带动沿线旅游业发展的精品通道。并将极大带动沿线的中方县板山场、塘家田、白良村,洪江市福田、翁田村等地脱贫致富。”
事实上,在交通逐渐便捷后,旅游产业这几年确实已经逐渐成为洪江区经济发展的新引擎。
由于保存完好,洪江古商城被誉为“湖南的影视基地”,曾有《狼烟姐妹》《毛泽东》《最后一战》等影视剧作在此拍摄。此前刘诗诗、佟大为主演的电视剧《如果可以这样爱》在洪江开拍,佟大为还在其微博上晒出了洪江的美食,也为这里的旅游产业带来了新的人气。
根据洪江区旅游局的数据,2016 年全区接待游客356 万人次,同比增长19.66%,旅游收入11.61 亿元, 同比增长19.87% 。“搞凤凰古城的那个老板,在我们这的旅游项目也有投资。”在亲戚们的聚会上,有人这样说道。

     

期盼拆迁再快些
“你还记得外婆屋里的邻居吗?他们家那栋老砖瓦房拆迁后,三兄弟一人分了一套房子和十多万。再往旁边的那个焦姨,不要房子,选择了现金补偿,拿了五十万。”一天吃完饭散步时,我妈跟我说起这件事。
外婆家住在河边,1998年的洪水把原本木质结构的房子冲垮后,我妈、舅舅、姨妈各出一部分钱,在原地修建起了一栋三层楼的自建房,当时每人花了约3万元。“也不知道我们的什么时候拆。”她语气里带着点期待和惆怅。
四五年前,由于要修建防洪堤坝加上这条街未来的规划是成为一条商业街,拆迁的消息传到了街坊们耳朵里。但最终,拆迁的登记工作只登记了半条街,到那位邻居家就戛然而止了,剩下的半条街被称为“二期工程”,直至今日也没有进一步的消息。
相比之下,大舅公和小舅公的房子虽然拆迁的消息来得晚上一两年,但却落实得极其迅速,在一年的时间内这条路上的建筑已经搭好了外架正准备拆除。这是因为,他们的房子在沅江路,路如其名,临江而建。更重要的是,古商城的入口便在于此,规划中这条路将作为古商城的旅游配套开发,对于转型旅游业的小城来说,其优先级当然更高。
拜年走亲戚那几天,长辈们的话题总是围绕着新房子的装修问题展开。比如用哪家的木地板比较好,实木的,强化的,还是复合板的。旅游业的发展在一定程度上让一部分洪江人过上了更好的生活,他们通过拆迁后的补偿,或是打折,住上了新的房子。
而另一些不在拆迁规划里的人则早几年就开始有了买新房的念头。

     

从“楼梯楼”到“电梯楼”
小城里的人对房子的分类方法简单而直接,有电梯的叫“电梯楼”,没电梯的叫“楼梯楼”,前者比后者每平米售价高出约1500元。
七八年以前,老家500元一平方米的新房建好后,无人问津。但这四五年来,小城的房价一路上涨,经过每平方米1500元、2000元,现在基本稳定在2500元左右。奇怪的是,房价低时无人问津的洪江楼市,在如今涨到当初四五倍时却总是能很快地售出。
这里面,外出打工后攒了一些钱,打算回老家安居的人不在少数。这类人在某种程度上刺激了我老家这样的四五线小城的房地产市场,我父母就是其中之一。
2012年时,父母也开始筹划买房。当时洪江似乎仅有一个电梯楼盘,在看房后由于觉得没有满意的朝向,最终选择了一处“楼梯楼”,以2100元/㎡的价格买下了位于7楼的一间132㎡的房子。
今年在家,我妈抱怨现在住的“楼梯楼”太难爬,她数过,一共121阶楼梯。散步路过那些在建楼盘时,她会跟我说,等你外婆那边的房子拆迁了,我们也换一套“电梯楼”。
现在,每年老家的小学同学聚会,我总会听到某某家买了房,某某家在装修的消息和讨论。今年回家,仅115平方公里的洪江,仅仅我看到的楼盘就有四处,其中两处是“电梯楼”。整个小城像是进入了某种对房子消费的升级和迭代。
看起来,住上新房的人们像是在证明着,这座自工业衰落后就在等待转型的小城,正要通过旅游业的发展重新复苏起来。

一座被味精改变的小城
项城市30余年来的经济兴衰轨迹,与辖区内大型企业莲花味精的市场浮沉正相关。
本刊记者|孔明明
 

我的家乡在河南省周口项城,是一座普通的小县城,没有闻名的景点,也没有叫得出人名的历史人物,只有在为数不多的时候,提到“莲花味精”,我会突然有所反应:哎?它的产地在我老家哎。
关于味精的记忆蔓延整个童年:最多的时候,莲花味精有将近两万多名员工,认识的很多亲戚、同学家长都在那里上班,工厂发工资、奖金的时候,很多人家喜气洋洋。
在这个不大知名的小县城,莲花味精留下的印记处处可见:项城市的市标是一座莲花仙子的雕像,至今还在市中心婀娜站立;莲花宾馆、莲花大道……这些建筑和这些名称,都在提醒着人们,这里曾经有过属于它的辉煌。
小时候的记忆很多时候并不清晰,模糊的印象是,从高中之后,工资开始发放变少甚至拖欠,在莲花味精工作不再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而随着周围环境污染变得愈发严重,冒着黑烟的烟囱、刺鼻的恶臭成为长大之后记忆之中抹不去的底色。说实话,这些记忆让我一点都不喜欢自己的家乡,以至于离家很多年间,我都未曾认真翻阅过属于这座小城和这个企业的历史。
在要写这篇返乡手记之前,我从网上仔细查阅了很多关于莲花味精的资料:莲花味精创办于1983年,1998年在上海证券交易所上市;在上世纪90年代的辉煌时期,莲花味精远销东南亚、西非共20多个国家和地区,出口量占全国味精出口总量的80%以上,雄踞全国首位;进入2000年后,冗员、经营不规范、巨额欠款等问题逐渐暴露,公司一度濒临破产,2004年国有独资政策性投资机构河南省农开公司介入,使其得以喘息。
这些资料和我脑海中的记忆以一种奇妙的方式串联起来。而在和几位曾经或者目前仍然在职的莲花味精员工聊了聊之后,我看到了自己的家乡如何在时代中被瞩目又被抛弃的过程。

     

知足的“内退”
57岁的花姨从建厂就开始在莲花味精工作。她的家族庞大,有六个兄弟姐妹,也全部都是莲花味精的员工。从最开始建厂到上市的头两年,在邻居、亲戚中,她家经济条件都算好的。至今让她津津乐道的是,在她上世纪80年代结婚时,家里甚至添置了当时甚为罕见的彩色电视机。
工厂效益好的时候,两三个月会发一次奖金。每逢这个时候,家里的孩子都特别高兴——有好吃的,也会有好玩的玩具,家里喜气洋洋。身边的公务员亲戚看着眼馋,想要丢掉“铁饭碗”去工厂上班,最后因为指标紧张而作罢。那个时候,在莲花味精工作是一件特别让人眼馋和骄傲的事情。在政府工作的同学父亲告诉我,情况最好时,莲花味精的纳税额在当地政府收入中能占到70%。
1998年,莲花味精在上交所挂牌上市,迅速发展的同时也开始了快速投资扩张,几年之内,拥有了5条味精生产线。味精是一个门槛低、利润低的行业,此外,生产味精所需的粮食、能源、运输等成本也在急剧上涨,这就导致企业所能获得的利润空间被压缩得越来越小。进入21世纪,因为扩张和产能过剩带来的影响逐步凸显:管理臃肿、生产成本过高、市场竞争激烈。2003年,莲花味精危机爆发。
花姨作为底层员工,一直任劳任怨,不懂也不明白工厂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她开始发现,工资不能按时发放了,有时候甚至两三个月才会发一次,家里经济也迅速开始紧张。但除了每天按时上班,她也没有别的选择。她心里想着,总会好的,熬过这一段就会又好起来了,这么大的厂子,不可能出现什么大问题。
但资料显示,当时莲花味精各项欠款已高达27亿元。由于资金链断裂,80%的生产线停顿。莲花味精一时陷入了极度危险的困境,濒临全面瘫痪、破产倒闭的边缘;除此之外,将近两万人的企业,人员编制冗杂,也成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为了解决问题,工厂通过买断工龄等办法,解决掉一部分人员过剩的问题,也就是“内退”:男工55岁以上每月400块,女工50岁以上每月260块。2010年,花姨正好50岁,成为了一名“内退”员工。
好在孩子都已经长大成人,花姨在家里难得清闲,做做家务、打打麻将,和平时的工友走动也越来越少。以前属于莲花味精的厂房因为产能缩小逐渐被拆迁,花姨工作过的莲花味精成品一厂,现在已经成为了一个破败的小院子。
今年回家,花姨告诉我:我今年正式退休啦。在时代的洪流下,从无奈接受到漫长等待,现在她看起来,分外知足。

     

错过企业黄金期
周哥今年四十多岁,从1998年开始在莲花味精销售岗上班。按他的说法,在他到莲花味精厂工作时,“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候”。
他身上有中年男人的谨小慎微,一直反复问我:你想知道哪方面的信息?不是负面的吧?我觉得你如果要写的话,还是尽量从正面去写。
在资料梳理过程中可以看到,虽然莲花味精一直以来受政策关照,但现实的业绩在2000年后一直不尽如人意。因为味精行业产能供过于求,产品毛利率下降,莲花味精也已经启动了淘汰落后产能项目的工作,老化的生产线开始拆卸。
2014年12月,莲花味精宣布资产重组失败。截止到2015年6月30日,公司累计亏损 13.58亿元。负面新闻不断出现。莲花味精股票自2015年5月21日起,连续停牌近4个月,直至10月9日才复牌。复牌当日,莲花味精发布定增预案,计划以7.65元/股的价格,向包括大股东睿康投资在内的六家机构增发3.25亿股,募集资金不超过24.93亿元。此次发行的募集资金拟用于O2O线上线下销售体系、移动健康服务终端系统及偿还借款等。
在调整后的定增公告于2015年11月17日公布5天后,11月23日晚,莲花味精正式发布转型计划。同时,公司有意更名为莲花健康产业股份有限公司,未来产业链条或将以基于健康产品源、食品安全和营养检测管理体系、土地和植物营养、综合智慧农业、创新金融、现代C2B、健康服务解决方案等“七朵莲花”而打造的健康产品和服务大平台为核心来构建。
周哥告诉我,在拆除了老化的厂房后,现在莲花味精总共员工大概有6000人,总厂负责一部分味精生产,也在外面采购一部分,自产目前每年有一两万吨的产量;除此之外,还在开发其他系列新产品,销售情况也还算可以。
“要知道,莲花味精效益最好的时候,一年的产量能达到二三十万吨。”周哥说完,喝下了面前的酒。

     

治污技术上去了,生产形势却下来了
和我聊的时候,再过几天就是王仲山先生79周岁的生日,如果按照我们家乡的算法,他马上就要庆祝自己的80大寿了。
王仲山1964年毕业于郑州大学化学系,1970年到项城市化肥厂工作,1989年到市经济委员会任职,分管生产;1991年,在陪同领导调查一次莲花味精的安全事故时,被当时莲花味精集团董事长兼总经理李怀清亲自邀请,到了莲花味精厂任安全处长,负责安全巡查和监督工作。
1993年,莲花味精带来的环境污染问题开始爆发。生产味精之后排出的污水让整座城市散发着恶臭,民众抱怨连天,上面也经常接到投诉,直到现在,网络上还有声讨它污染严重的帖子。
学化学专业的王仲山看到这种情况,主动向李怀清请缨:找个人来接替他的安全处长职位,他去负责环保。请求被批准之后,莲花味精厂在1993年成立了环保处,在当时总厂东边建立了“冲刺工程”,开始做实验。在有了一些进展后,王仲山他们和河南省科学院能源研究所合作,继续实验。
最开始,被污染的水浓度太高,经过不断地实验,王仲山一行人想办法对这些水进行浓缩、蒸发,蒸发剩下的拉到农村去当肥料。但农村需要的肥料数量有限,不用的时候,肥料被扔在路边,仍然对城市造成污染。王仲山他们继续寻找解决办法:在请了很多专家后,一位信阳市的复合肥厂专家建议去他们那里实验。被逼无奈之下,王仲山等人拉了100多吨浓缩后的废水到信阳复合肥厂,继续做实验,把浓缩后的废水变为了复合肥。“不仅从技术上解决了问题,还能够产生效益。”
从1993年开始治理,到1997年宣布达标,王仲山日日夜夜在工厂和几百位工友一起工作,很少有休息日。5年间,为了治理污水,前后投资共计一亿五千六百万元,建了三个水处理厂,其中包括厌氧设备、生产复合肥设备等。
王仲山回忆,在这套解决方案成功后,莲花味精还为此召开了“县长大会”,全国知名的味精厂都来了,他们免费公开了技术和材料,甚至于这项技术“造福了整个发酵行业”。
2003年,王仲山正式退休,在退休前,每个月工资是522块,现在,每个月退休金有3000多块。他感慨,污染严重时,技术没达到,污染问题解决了,集团的生产形势却开始往下走了。
“您觉得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当时生产形势下滑?”
“我都退休这么多年了,不想管,也不想问了。”王仲山摆摆手,又忍不住向我多说了几句,“管理乱,生产成本又高。大家都是出人不出力,该管的不管。每个人要是把自己的工作抓好了不就行了吗?”
我停止了追问。王仲山沉默了一会儿,告诉我:“你知道吗?当时整个周口地区的行情就看项城市,项城味精厂发工资了,市场的物价立马就上去了。”

     

回不去的往昔
离开家乡之前,我在这座城市到处转了转。看到小时候经常人车进出频繁、烟囱耸立的厂区都已经停止运转,昔日气派的厂房也变成了安静的废墟,鲜有人问津。
我的同学们大部分人也都早已经离开了家乡,在各个城市工作、生活、学习。和身边的长辈们聊起莲花味精,他们虽然有人会怀念它昔日的辉煌,但也很少去刻意提及当年。
新年过不了多久,这里就会恢复它平日里的宁静。人来人往,照常生活。

 一家县城影院老板的经济账
 补贴政策催生的淇县奥斯卡影城能够走多远?它是一个群体的代表。
本刊记者|李行
 

烟雾缭绕的小小办公室里,闫老板一脸愁容,时不时站起身来给来客沏茶、递烟。
正在买票及看完准备离场的观众嘈杂的议论声隐约可闻:我要买《西游2》,因为有吴亦凡;王宝强演得太搞笑了,可惜这么好的老公,媳妇却跟别人跑了……
这里是我的家乡淇县。淇县位于河南北部,古称朝歌、沬,是商朝四代帝王的陪都,也是周朝最大诸侯国卫国的首都,属中原历史文化名城,屡见于《诗经》,战国刺客荆轲也出生于此。在行政区划上,自1986年迄今,淇县隶属鹤壁市管辖。
淇县经济以农业和轻工业为主。2016年,淇县人均GDP在全省108个县中排名第55位,属于中游。目前全县总人口不到27万,是河南人口最少的县,县城人口则只有6万。
国内开影院的老板不会不知道这样一个常识:一个影院至少要覆盖到30万人口才有可能盈利。
即便如此,2016年年中,“奥斯卡影城”仍闪亮开张,打破了淇县20多年没有正规电影院的尴尬。

     

 为了建影院,四处找场地
这家影院的投资人即前文提到的闫老板。闫出生于1982年。从2014年开始,他和朋友们在河南的虞城县、项城县、武陟县等地陆续开张了4家电影院。淇县是开得最晚的,也是目前运营最惨淡的,因为人口实在是太少了。
《西游·降魔篇》2013年2月上映后大热,使得近两三年春节档成为票房重仓。但闫老板还是笑不起来。大年初一前几天,影院每天售票总金额都不超过500元。换言之,按照平均票价30元计算,日观影人次不超过20人。
最搞笑的是大年初一,电影《西游·降魔篇2》上映。单厅97座,售票记录显示入场96人,只差1个人就满座了。这让他很不开心。要知道,在他们投资的另外几个电影院,经常可以看到爆满的情况。他估计过了春节这几天,今年全年都别指望有爆满的情况出现了。
既然知道这里人口少,为什么还执意要来呢?这得从闫老板的经历说起。
19岁时,闫就开始在联通公司上班,从营业员做起,22岁成为公司最年轻的销售冠军。之后,他娶妻,生子。入职十多年,才做到中层干部,但到了这个阶段,就不是单凭业务能力就可以获得升迁的了。
考虑多时,他想到开公司做宽带代理业务。凭借多年累积的客户资源,他相信可以做好。
2014年年初,他向领导提出辞职。领导很惊诧——这么好的工作,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了。“你是不是想要我给你批号呢。”领导问。那时内部拿到好的号码进行出售是个潜在可行的发财路径。讲到这里,闫老板苦笑不已。
刚出来时,他确实凭借客户资源挣到了些钱,但随着市场上的类似公司越来越多,挣到的钱很快又赔了进去。后来他转型做网站建设,做搜索优化业务,甚至还做过P2P业务。多次的赔钱让他知道,这些生意都不是他的长项。
就在闫老板辞职的前一年,他弟弟跟几个老家的民营企业主共同凑钱开了虞城县的电影院。
他们显然抓住了难得的政策机遇。
根据2012年2月15日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联合下发的《国家“十二五”时期文化改革发展规划纲要》的精神,国家财政部、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于2013年8月共同发出《关于县城数字影院建设补贴资金申报和管理工作的通知》 (下称《通知》),决定通过国家电影事业发展专项基金对县城数字影院建设予以补贴。
该《通知》就县城影院补贴标准,做了以下具体说明:中央财政补贴资金每厅补贴标准为40万元,最多3个放映厅。不到3个放映厅,但符合补贴条件的,按实际放映厅个数补贴。地方财政可以适当提高补贴标准,所需经费由地方自筹解决。中央财政补贴资金采取延后一年、分两年进行补贴的方式下达。2011年新建的影院,2013年全部补贴到位;2012年新建的影院,2013年每厅补贴20万元,2014年每厅再补贴20万元;依此类推。
闫老板的弟弟毕业后就在影院上班。五年中,他看到了电影市场的突飞猛进,也看到了三四线城市及小镇青年观影习惯的逐步养成。而补贴标准的发布,使得全国的县城在两年多的时间里遍地开花。
那两年,是县城影院建设的窗口期。闫老板经弟弟的劝说,终于也加入了开影院的队伍。他们从亲戚朋友处借了钱,付一分五的利息。
谈及第一家影院的落定过程,他说,直到开业当天,他们才知道,几百米远的地方也将开业一家影院。这是他们后来经常讲起的笑话。这也让他们开始把目光放在彼时尚未开设影院的其他县城。
全省108个县,都被他们跑遍了。最为焦虑的不是补贴下拨时间,而是完全找不到适合开影院的地段。这些影院大多由县城商业区的老建筑翻修而来,这样可以节省成本。为了开影院而新建一个商业楼盘,引流形成繁华的商业区,这对闫老板们来说并不现实。
闫老板还想过去省外的县城开影院,但到外地后发现,一是没有当地的相关资源,另一个是省外电影市场看起来好像更乱。他从给他们影院提供指导的外地经理处得知,其他地方已经可以通过算密钥等方式来偷瞒票房。每部电影都有一个单独的密钥,算密钥即对密钥进行破解,破解后的电影放映收入,不计入总票房而归影院所有。

     

场地找到了,盈利遥遥无期
闫老板并非淇县本地人。2016年之前,他曾来淇县考察过两次,但都因为人口过少而打消主意。淇县电影院开张前,闫老板还考察过河南省仅剩的两个还没开设影院的县城,一个是卫辉,一个是舞钢,都是县级市。
本来,闫老板打算把卫辉、舞钢两个据点占领。卫辉市人口45万,消费能力好;舞钢市有河南第二大的舞阳钢铁公司,消费能力也不错。
问题却出现了。
卫辉商业中心有一个老建筑,非常适合做影院,但被当地一个企业主捷足先登,率先与市文化局下辖的影视公司签了约。因为该建筑的开发商与政府就合同细节没有谈拢,所以一直没有动工。闫老板找到该企业主,希望对方与政府毁约,他愿意双倍付给他合同规定的违约金,未果。甚至后来他通过县里的领导出面说情,也无下文。
舞钢的情况类似。全市唯一合适的地方是一个新建的商业楼盘。开发商是当地养猪发家的一个老板,对方并不理会闫的多次登门拜访。说到这里,闫拿出手机,拨出了对方的号码,想给他拜年,然而听到的却是“您所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尽管其他几家影院运营得都还不错,但各地县城不断增加新影院的趋势也让他们压力很大。拼服务也成了他们的重要竞争手段。
闫老板发现,很多县城影院服务员动辄厉声斥责顾客,要求他们排队买票。“他们告诉我说,这样还好些,不这样都没法卖票。”闫对此并不认同。他规定,在他的影院里,坚决杜绝这种现象的发生。
聊天的当口,敲门进来一位胖小伙儿。进门就说,闫老板,你给办张200块钱的五折卡呗,咱们这都是熟人了。按照该影院规定,充值200块钱的会员卡,只能打七折。
闫老板安排员工去给对方办理。其实那胖小伙是昨天电业局一个朋友带过来聊天才认识的。“你说这咋办,我都服了。”闫老板摇头说。
让他诧异的还有开业前的影院酬宾活动。让家长带着孩子来影院免费观看经典儿童片,谁料到家长把孩子放到影院就回家了。等电影放完,孩子们自己回家。
“家长怎么就那么放心,就不怕孩子丢了吗?满大街的培训班,说明家长重视教育啊,但他们不知道陪孩子看电影也是很好的教育方式吗?”闫老板心里满是问号。
2016年是国家对县城电影院自2013年以来补贴力度最大的一年。这已相当于国家帮助影院老板出钱租场地、做装修、买设备。
尽管闫老板和他的朋友们开出的其他影院在近两三年中有的已经微利,有的实现了回本,但在他看来,靠补贴开影院这门生意快到头了。
坐在办公室里,闫老板边抽烟边倒苦水:当天像往常一样,只卖出了十几张电影票;每月得给十几个员工开出共计三四万元工资;一年房租20万;每月利息近两万……
闫老板粗略计算,按照现在的卖票情况,扣掉还没到手的最高补贴款120万元,400万元的总投入至少得3~4年才能回本。
如今,他已开始考察其他实体生意了,比如社区连锁超市、县城快捷主题酒店等。他的朋友们也都只看实体生意。就像电影院这样,总投资三五百万,即便亏损,也不至于亏得片甲不留。而之前做虚拟经济、线上生意的经历,他和他的朋友们至今不愿提起。有时候他甚至会想,自己当年辞职的选择是否正确。
“那你觉得淇县这个影院会好起来吗?”我问。
“会吧。”闫老板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盘算着,等拿完补贴,再运营个两三年,培育下淇县老百姓的观影习惯。“应该会好起来的,毕竟这个县城20多年都没有过电影院。再说了,现在年轻人也喜欢看电影这种娱乐活动。因为这花钱少啊,带着女朋友,晒个朋友圈。看电影这就是一个标准的低端奢侈品。”
时间已经是晚上11点钟,闫老板开始跟员工统计当日票房。我戴上口罩,骑着电动车回家去了。天很冷,城内四处张灯结彩,一片片火树银花。



  泰山脚下“不安分”的年轻人
   传统择业观正在相对保守的山东泰安逐步瓦解。
本刊记者|娄月
 

过完小年,杨雨发了一条朋友圈:春节期间正常营业。
今年是她经营手工蛋糕微店的第三年。前两年春节,她还与绝大多数中国人一样,停了生意,打算彻底休息一下。然而越是在这种大团圆的日子里,小城人民对蛋糕的需求反而越是旺盛。今年杨雨索性宣布不打烊,大年三十那天,她依然接到了与平时差不多的订单量,做了七个图案样式各异的蛋糕。
当所有的蛋糕送到顾客手上时,距离年夜饭只有两个小时了。家人和亲戚免不了心疼她,可杨雨却乐此不疲,她把这一天的蛋糕拍下来,像往常一样给每张照片加上蛋糕店名字的水印,发到朋友圈,并给大家拜了个早年。没多久,精美而诱人的蛋糕图片就收获了一堆点赞和订单问询。
1992年出生的杨雨是我的表妹,我们都爱叫她“杨老板”。三年前,她还是家乡一家外资五星级酒店的青涩小白领,在没有任何烘焙经验的情况下,突然宣布辞职,买来烘焙设备和原材料,在家中辟出一间工作室,开始在微信上卖手工蛋糕,如今在家乡已经小有名气。
白领辞职追求诗和远方的故事已经不再是大城市的专利。即便在我的固有印象里,在三线城市,尤其是有着“重官轻商”传统的山东省,放弃体面稳定的工作,转而寻求一份有风险的事业或者生意依然会是惊世骇俗的事情。但是最近几年每一次返乡,我都会听到年轻人走出舒适区,为自己喜欢的事业拼搏奋斗的故事。

     

天生任性的90后
我的家乡在山东省泰安市,世界自然与文化双遗产、有着“五岳独尊”美誉的泰山就坐落在这里。旅游业对当地财税直接贡献超过20%,是名副其实的支柱产业。2010年以来,伴随着京沪高铁的开通,以及政府对旅游产业链的打造,来泰安旅游的人越来越多。每年的小长假、黄金周,你都能在央视新闻里看到热火朝天爬泰山的游客。
泰安市旅游局的数据显示,2010年之前,全市只有一家五星级酒店,至2015年,高星级酒店已达七家。在某种程度上,表妹杨雨其实是迅速发展的旅游业的直接受益者。她大学读的是旅游管理专业,实习时被派到了青岛万达酒店。她原本打算好好表现争取转正,没想到的是,全球知名酒店集团喜达屋旗下的一家酒店已经在泰安落成,开始招兵买马。
专业对口,加上出众的气质,2013年杨雨顺利通过了考核,加入了这家酒店。在家人看来,既能找到一份大公司的工作,又能留在泰安,绝对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情。
兴高采烈踏入社会的杨雨却被现实狠狠打击了一番。虽然顶着外企的标签,应届生的工资却没有想象的高,扣掉五险一金后更显微薄;身处服务行业,日复一日地被强化着标准和规则。她跟我吐槽过几次工作,我告诉她每个人毕业后都会经历类似的过程,坚持一下就好了。
2014年夏天,我回家给姥爷祝寿,得知杨雨准备辞掉工作卖蛋糕,第一反应还是非常担心的。毕竟在这之前,她甚至连烤箱都没有摸过,没有经验、也没有客户,这生意能做成吗?我一边暗暗感叹真理解不了现在的90后,一边建议她找个烘焙的培训班。
杨雨没有参加培训班,而是从网上学来了各种蛋糕和点心的做法。好在烘焙的标准化极强,只要严格按着配方来,口感和味道就会十分到位。但接下来的事情却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
大概很多人都受够了连锁烘焙店里千篇一律的蛋糕样式,却拿它们没办法。因为连锁店要保证每家店的员工制作出品质和样式一致的蛋糕,就不可能考虑那些步骤复杂、图案新奇的做法。
有朋友跟杨雨打趣:“如果我想要什么样的蛋糕你都能做出来,那就好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杨雨绘画基础不错,她试着把对色彩和线条的理解用到蛋糕的设计上,做出了一款机器猫样式的蛋糕。
泰安当地也有不少做定制蛋糕的商家,但顾客每次拿到的实物,不是颜色失真,就是线条、比例看上去别扭,毕竟不是每个蛋糕师都有绘画的天赋。杨雨的蛋糕却高度还原了那些卡通形象的特征,当家人和朋友将蛋糕的图片传到朋友圈后,她的手机几乎要爆了,各种咨询和下单的信息不断涌入。就这样,杨雨的生意有了一个开门红。
按照顾客的要求做出了一系列生动形象的蛋糕后,杨雨开始打出“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的标语。她做的蛋糕,既有儿童喜爱的冰雪奇缘、托马斯小火车、小猪佩奇、喜羊羊等卡通形象,又有成年人期待的家庭和睦、财源滚滚、寿比南山等美好寓意图案。她的生意越来越好,每天的订单少则六七个,多则十几个,还让已经赋闲的父母加入进来——母亲帮她做一些基础工作,父亲负责采购、送货和后勤。
当然,蛋糕最重要的还是“好吃”二字。从杨雨身上,我第一次印证了“90后没有饥饿基因”的说法。她选的原材料,都尽量以天然、新鲜和高品质为主,从来没有想过用稍低档次的替代品降低成本。
家乡人的收入不算高,但尤为重视孩子入口的食品。杨雨的蛋糕价格略高于连锁店,但很多顾客就是冲着天然无添加来的,觉得物有所值。
现在的杨雨全年无休,几次计划出游也不得不暂时搁置。虽然有时会羡慕休假的朋友,但她明白,自己的创意和手艺才是蛋糕店的核心竞争力,靠着才华和努力,她改善了全家人的财务状况。跟这些相比,一切都值了。

     

跃跃欲试的80后
如果说90后“不羁放纵爱自由”尚在我的意料之内,这次返乡几个80后同龄人的故事却让我开始不淡定了。
大年初三,我见到了发小。寒暄几句,她直入主题告诉我:“我想换工作,节前找了一份私企的工作,但还没想好怎么跟家人交待,尤其是我妈。”
发小大学读的法语专业,选择这个专业的人,骨子里多多少少有些浪漫主义色彩。毕业后她曾打算继续深造,但母亲捷足先登,迅速在自己的事业单位系统为她谋了一份工作。虽然没有正式编制,但母亲认为,以她的学习成绩能进事业单位已经是烧高香了,况且编制还可以慢慢考。
发小母亲是我们父辈这代人的典型代表。山东省是孔孟之乡,儒家思想的影响至今深刻,但也导致了山东人“重义轻利”“重官轻商”的思想。我的童年时期,听到最多的劝诫就是“好好学习,长大才能当大官”。餐桌上吃到鸡头,老人们总会夹给最喜爱的孩子,因为鸡冠的“冠”与“官”同音。
高考后我没有留在省内,而是选择了外省的一所大学。大四时面临前途的选择,在我和同学的眼中,公务员和找工作其实是一回事,没有人为考公务员投入太多的精力,考上了就去准备面试,考不上继续找工作就是了。
可是我在山东省内读书的同学,考公务员几乎是与考研同等重要的事情,从笔试到面试,各种培训班一应俱全。很多人为了拿到所谓的编制,考遍了国考、省考和市里的事业编制考试。
所以发小的母亲才会认为,能在学霸、考霸扎堆的事业单位给她谋一职位,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发小乖乖上了几年班,结婚、生子,工资也从刚入职时的一千多元涨到三千多,一切看上去都很好。但是当她发现可以预料到未来十年、二十年的工作和生活时,第一反应竟然是恐惧:一辈子就这么定了吗?
安逸的生活浇不灭内心燃烧的小火苗,发小开始留意招聘信息。结婚前,她一直做兼职的法语老师,专业还没有荒废。今年春节前,一家私企在泰安寻找法语人才,发小抱着试试看的心理投了简历。要知道,三线城市的小语种人才并不多,很快她就收到了用人单位抛出的橄榄枝。高兴之余,看到日夜帮她带孩子的母亲,她却犹豫了。
“你要替我保密,千万不要提我找工作的事情。我怕我妈受不了。”发小的内心还在激烈地挣扎。突然间她抬起头望着我,一字一顿地问道:“是不是我能证明新工作的工资和福利比现在好,妈妈就能原谅我呢?”
发小最后的选择还不得而知,而我的一位初中同学,竟然离开工作的上市公司,自主创业了。
尤滨在我的初中同学里很特别,不是因为成绩,而是那时他极为瘦小,像电影《E.T.》里的外星人。大学毕业后就断了联系,这次重逢,变高变胖了的他讲了自己的创业故事。
尤滨大学毕业后进入泰安一家做煤炭安全设备的公司当技术员。周围的人并不看好这份工作,毕竟上世纪90年代末期工厂的下岗潮阴影犹在。不过普通老百姓并不清楚,时过境迁,以智能矿山装备产业为龙头的装备制造业已经成为泰安高新区重点扶持的对象。2010年,尤滨所在的公司成功上市,他也期待自己能在这个平台上有更大的发展空间。
几年时间,尤滨已经成长为公司的业务骨干。去年,一位相熟的销售业务员问尤滨想不想自己出来干。在这位业务员的设想中,自己有成熟的客户资源,尤滨则精通设备,两人强强联手,比给人打工强多了。
尤滨考虑了很久。虽然身处上市公司,但上升空间似乎有限。刚毕业的本科生月薪能拿到3000元,升到主任月薪提至五六千,再往上提就是副总,月薪在七八千元左右。显然,无论是收入,还是升职的速度,都不算太理想。
那时尤滨的孩子即将出生,跟周围已经为人父母的同事一交流,孩子的养育成本让他沉默了。互联网大潮下,尽管收入尚存差距,小城市的消费却开始逐渐向大城市看齐:早教课是一定要上的,一次性支出一两万元;师资好的私立幼儿园,一年的学费就要两万多;等上了小学,还要给孩子报各种兴趣特长班;还有,已经有人送孩子上了英国的夏令营,五万块钱。
他决定和同事一起创业,做的还是老本行——煤炭安全设备。
“你们的竞争力在哪呢?”我问了一个颇“记者腔”的问题。尤滨告诉我,过去这个行业都被大公司把持着,但最近几年,人力成本逐年提高,一般大企业都是自行生产设备,员工数量也多,成本一直居高不下。
尤滨和前同事的公司不生产任何设备,而是根据客户的需求,设计和定制设备,再交给工厂代工,是一种轻模式。由于不存在厂房、生产设备和人工成本的压力,他们就能以较低的价格获取更多的客户。
虽然这种模式不是他们独创,但凭借此前积累的资源,尤滨的公司运转得还算顺利。
“现在创业比你之前赚得多吗?”
“那是肯定的。”
作为创投记者,我多少对尤滨公司的商业模式有些失望,它与当下所有创业的风口都不相干,触及不到媒体的兴奋点,也不会引来VC的关注。但是看到他意气风发的样子,我还是发自内心地为他高兴。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杨雨、尤滨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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